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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一定范围内的“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尽量限缩“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
作者:郭静  发布时间:2021-01-25 13:35:25 打印 字号: | |

高空抛掷物、坠落物致人损害责任中,应确定一定范围内的“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尽量限缩“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根据加害可能性的大小确定责任主体承担责任比例的大小。

[案情]

原告:李某宗

被告:史某军、左某琼、左某革、裴某全、朱某安、刘某玲、罗某蓉、左某云、左某双、左某蓉

十被告均系天府新区华阳街道办事处某小区统规自建房住户。

2018年7月2日14时许,李某宗在河池小区5栋7单元1楼左某云的房屋一楼茶铺玻璃门外街沿上搭建的布棚下躲雨时,被飞来的物件砸碎的玻璃砸伤。

事发当日,协和街道办事处监测点区域13时至14时期间平均风速为11.8米/秒,风力达6级,东南偏南风;最大风速为16.6米/秒,风力为7级,偏北风。华阳街道办事处四河社区监测点区域全天风速极值出现在12时25分(10.4米/秒),12时风向为北北西风;13时至14时期间,风速极值出现在13时10分(4.4米/秒),13时风向为北北东,14时风向为西北风,1小时降水量为37毫米,达到大暴雨级别。

左某云的房屋为5栋7单元,其房屋一楼、二楼均为茶铺,其中一楼茶铺门口为玻璃门。事发地点位于该茶铺一楼玻璃门外屋檐下。左某云的房屋所在的5栋北侧为道路,西侧为左某双的房屋,东侧为通道,通道东侧为2栋。左某双西侧还有数户住户。左某云房屋北侧道路旁即左某云的房屋对面为8栋房屋,自东向西分别为8栋1单元案外人左文建、8栋2单元左某蓉、8栋2单元左某琼、8栋3单元左某革。左某革的房屋西侧还有数户住户。左某琼的屋顶搭建有矮于周围其他房屋屋顶的彩钢瓦,彩钢瓦为双坡(即中间高两头低),彩钢瓦顶部略低于相邻左某革房屋的四楼。8栋北侧为通道,通道旁即8栋对面为11栋,自东向西分别为11栋11单元史某军、11栋10单元刘某玲和罗某蓉、11栋9单元朱某安、11栋8单元裴某全。刘某玲的房屋屋顶搭建有高于其他住户屋顶的鸽棚,鸽棚旁边堆有砖块。此外,裴某全西侧还有数户住户。刘某玲房屋与罗某蓉房屋、史某军房屋相邻,刘某玲、罗某蓉共用彩钢瓦,彩钢瓦下为石棉瓦,该彩钢瓦略高于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

事发后,左某革屋顶所砌红砖墙未受损;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及砖块被吹翻至左某琼屋顶的彩钢瓦上,且史某军屋顶彩钢瓦上的部分砖块及彩钢瓦下的泡沫散落在左某蓉的屋顶平台上;刘某玲、罗某蓉共用的彩钢瓦被掀翻,刘某玲房屋与史某军房屋相邻的砖墙、石棉瓦上有破损、已移动的石棉瓦和破损的附着有水泥的砖块;左某云房屋一楼茶铺门前地上有红色砖块、黑砖块、附着有水泥的砖块。

[审判]

法院二审生效判决认为,造成李某宗受伤的原因既有事发时恶劣天气的自然原因,也有事发地点周围建筑物上搭建彩钢瓦、放置砖头等搁置物的人为原因,即李某宗受伤是多因一果的结果。自然原因不能归责于某一责任主体,故自然原因造成的损害不应当作为侵权责任损失。比较自然原因和建筑物上搭建彩钢瓦、放置砖头等搁置物的危险程度,人为造成危险的风险更大,且最终直接导致李某宗受损的砖块也是人为造成的危险,因此考虑自然因素造成的损失占原因力比例酌定为30%,该部分不作为本案侵权损害的损失认定。

对于人为原因部分的侵权认定,建筑物坠落物致人损害,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时,在建筑物使用人中确定可能的侵权人。“可能加害”的侵权人的确定可依据科技手段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进行,如有证据证明坠落物来自一定方向,即可以确定一定范围内的“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应尽量限缩责任人的范围。从事发时的风向以及事发地点所在位置来看,除被告外,与事发地5栋相邻的2栋住户、8栋左某革房屋西侧的其他住户以及与11栋东侧相隔一条街道的其他楼房住户没有加害的可能性。

对于“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确定,1.针对左某云、左某双、左某蓉,三人的屋顶均没有彩钢瓦等搭建物,没有加害可能性,不是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不应承担补偿责任。2.针对史某军,其房屋位于事发地点北面,虽该房屋所在的11栋与左某云的房屋(事发地点)中间还间隔了左文建、左某蓉、左某琼、左某革等人房屋所在的8栋房屋,但位于其南面的左文建、左某蓉、左某琼的屋顶均低于史某军的屋顶;且事发当时,史某军的屋顶彩钢瓦被吹翻至左某琼的屋顶上。而左某琼的房屋位于事发地点北面,与事发地点相邻,不排除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及砖块被吹至左某琼的屋顶并继续被大风吹至对面的左某云房屋一楼玻璃处的可能性或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被吹至左某琼的屋顶,导致左某琼或周围其他住户屋顶的砖块被大风吹至对面的左某云房屋一楼玻璃处的可能性。因此史某军房屋的致害可能性最大。3.针对刘某玲、罗某蓉,二人共用的彩钢棚被掀翻,应作为一个责任主体分析其致害的可能性。二人共用的彩钢瓦与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相邻且略高,从事发当日二人的彩钢瓦被掀翻的状态以及相邻砖墙、石棉瓦上留下的破损石棉瓦、附着有水泥的砖块来看,存在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被大风吹翻时掀翻刘某玲、罗某蓉屋顶的彩钢瓦,并导致二人屋顶彩钢瓦下的石棉瓦和相邻墙体砖受损,受损的石棉瓦、墙体砖进而被掀翻的彩钢瓦或史某军屋顶被吹翻的彩钢瓦带离11栋抛掷至事发地点的可能性,结合茶铺经营者赵录琼关于事故发生后看到地上有瓦片的陈述,不排除砸坏左某云房屋玻璃的物件为瓦片且来自于刘某玲、罗某蓉屋顶的可能性。因此,刘某玲、罗某蓉房屋致害的可能性比较大。4.针对左某琼,事发时史某军屋顶的彩钢瓦及砖块被吹翻至左某琼屋顶,存在砖块被左某琼屋顶彩钢瓦弹至事发地点或落在左某琼屋顶彩钢瓦上因彩钢瓦的坡度以及暴雨的冲击力滑落至事发地点的可能性,亦不排除左某琼屋顶彩钢瓦上的砖块、瓦片等搁置物被史某军的彩钢瓦砸到弹至或滑落至事发地点的可能性。因此左某琼房屋存在致害的可能性,但相较于刘某玲、罗某蓉房屋致害可能性偏小。5.针对裴某全、朱某安、左某革,三人的屋顶均搭建了彩钢瓦,虽然事发时均未受损,但是在强风和大暴雨的天气下,存在屋顶搭建的彩钢瓦影响局部范围的风向的可能性。因此裴某全、朱某安、左某革的房屋存在致害的可能性,但相较于左某琼房屋的致害可能性更小。综上,史某军、刘某玲和罗某蓉、左某琼、裴某全、朱某安、左某革为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应就案涉事故承担补充责任。

对于责任比例的划分。事发时李某宗在茶铺玻璃门外街沿上搭建的布棚下躲雨,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当时强风大暴雨的天气情况下,其应当能够注意到在街沿上搭建的布棚下躲雨存在危险性,且在有人叫其进茶铺躲雨的情况下仍未及时进茶铺,因此李某宗未尽到社会普通公众应尽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应当减轻侵权人的补偿责任。结合前述对史某军、刘某玲和罗某蓉、左某琼、裴某全、朱某安、左某革房屋致害可能性大小的分析,酌定史某军承担35%的补偿责任,刘某玲和罗某蓉承担30%的补偿责任,左某琼承担10%的补偿责任,裴某全、朱某安、左某革各承担5%的补偿责任,李某宗自行承担10%。

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116民初8490号民事判决,一、左某琼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87 641.85元;二、左某革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87 641.85元;三、裴某全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29 213.95元;四、朱某安内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29 213.95元;五、刘某玲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87 641.85元;六、史某军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175 283.7元;七、罗某蓉向李某宗补偿各项损失共计      87 641.85元;八、驳回李某宗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左某琼、左某革、刘某玲、罗某蓉、裴某全、朱某安不服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川民终1278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6民初8490号民事判决;二、史某军向李某宗补偿143 148.36元;三、刘某玲、罗某蓉向李某宗补偿122 698.59元;四、左某琼向李某宗补偿40 899.53元;五、左某革向李某宗补偿20 449.77元;六、裴某全向李某宗补偿20 449.77元;七、朱某安向李某宗补偿20 449.77元;八、驳回李某宗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该二审判决已生效。

 [论证]

一、不明抛掷物、坠落物损害责任概述

我国现行法律中,《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七条对不明抛物物、坠物物损害责任作了规定,即“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或者从建筑物上坠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除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该规定出来后,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衔接适用,对于统一法律适用尺度,填平损害人损害,预防高空抛物行为发挥了积极作用。但是理论上有关高空抛物行为法律责任承担的争议一致存在,实践中也时常发生高空抛物伤人事件,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侵权责任法出台后,经过数年的审判实践,日渐暴露出第八十七条规定存在打击面过广、对受害人救济不及时、不利于及时查找侵权人,不利于有效打击和预防高空抛物行为等问题,如何确定“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成为不明抛掷物、坠落物损害责任纠纷案件的审理难点。最高人民法院也因此在2019年起草并发布的《关于依法妥善审理高空抛物、坠物案件的意见》(以下简称高空抛物意见)中明确提出“人民法院要向当事人释明尽量提供具体明确的侵权人,尽量缩限‘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范围,减轻当事人诉累”。

二、“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范围的确定

侵权责任法对“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归责原则采用的是过错推定责任。在侵权责任法立法过程中,多数意见认为应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对被侵权人进行补偿,这有利于合理分散损失,及时救助被侵权人,实现社会公平正义,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因此高空抛掷物、坠落物造成他人损害,难以确定具体加害人时,让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举证证明自己不是真正的加害人,符合民法公平正义的精神。在现代社会的高层楼宇中,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或从建筑物上坠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要从众多的使用人中确定可能的侵权人。首先,不明抛掷物、坠落物损害责任中的建筑物使用人是指在侵权行为发生时建筑物的实际使用人。建筑物使用人在建筑物内进行活动,控制、管理者建筑物和建筑物内的物品,建筑物抛掷物、坠落物致人损害,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时,在他们中间确定可能的侵权人,符合社会生活实践经验。其次,“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确定可以依据科技手段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来进行,例如本案中根据事发时的风向以及距离事发地点的远近,可判断事发地点北侧相邻8栋的西侧住户不属于高空坠物可能加害人的范围。此外,也可通过鉴定损害发生的实际情况,确定对坠落物来源的高度,排除一定高度的楼层范围,或通过坠落物的种类判断可能加害人的范围。应尽量查明直接侵权人,尽量限缩“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在司法实践中对该范围的确定,有必要做好相应的利益平衡保护,既要依法保护被侵权人的合法权益,又要注意维护建筑物使用人的合法权益,实现救济损害与保障安居乐业的有机统一,促进社会和谐稳定。

三、“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承担责任比例的确定

在司法审判中,对已确定的可能加害人承担补偿责任的比例各地法院的裁判不尽相同,有对补偿责任按可能加害人数量平均分摊,亦有根据加害可能性的大小确定承担责任比例的大小。对此应具体案件具体分析加害可能性的大小,不能一概而论按可能加害人的数量平均分摊。对于建筑物中抛掷物的可能加害人,从该建筑物中抛掷物的可能性角度看,在该建筑物的使用人中具有同等的概率,可能性大小均等,那么可按可能加害人数量平均分摊。对于建筑物的坠落物而言,该物件的坠落多是受自然因素、人为因素共同作用,因此可能加害人的致害可能性因加害人所在位置等因素存在大小区别,如按人数平均分摊责任,则不利于合理分散损失,有可能损害部分可能加害人的利益。故总体而言,应根据加害可能性的大小确定承担责任比例的大小。  


 
来源:民一庭
责任编辑: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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