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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事诉讼中取证清洁规范、存储安全可靠的第三方储存电子数据可予采信
深圳市美丽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诉成都九正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南京鸿泽瑞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案
作者:曾笑雨 兰田  发布时间:2019-09-23 15:50:38 打印 字号: | |

[示范点]

民事诉讼中的第三方储存电子数据并非公证文书,故应按照电子数据的性质从取证存储两方面进行审查认定;取证清洁规范、存储安全可靠的第三方储存电子数据应予采信。

 

[案号]

一审: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初780号民事判决书

 

[案情]

原告:深圳市美丽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被告:成都九正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南京鸿泽瑞装饰材料有限公司

《中国全景素材图片库》是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一套电子出版物,内含3DVD,其中DVD2田永军文件夹下“00480.西溪梅墅 杭州西溪湿地公园的梅花 2013春天文件夹中D00480102图片由美丽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丽视界公司)于2016年通过合同受让得到该图片著作权所有。该图片是一张风景照,拍摄内容包括绿色湖水、湖边树木及古风建筑与蓝天。

2017年,美丽视界公司发现南京鸿泽瑞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泽瑞装饰公司)在成都九正科技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正科技公司)所属的www.jc001.cn网站中擅自使用了涉案图片。美丽视界公司以鸿泽瑞装饰公司与九正科技公司侵犯其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为由,于201829日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并连带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500元及合理开支3500元。

审理过程中,美丽视界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三份《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及与之对应的第三方储存电子数据(以下简称第三方存证),包括两个视频与三张截图,用于证明两被告的侵权行为。前述证据显示,20171025日,案外人刘三铃、丁小华受美丽视界公司委托进行了上述证据的取证工作,其取证过程主要包括:第一,电脑操作人员对被录制的电脑进行清洁性检查;第二,操作人员对“jc001.cn”进行追踪,在浏览器中先输入“www.jc001.cn”并对网页进行截图保存,再输入“http://goods.jc001.cn/detail/4508045.html”并对网页进行截图保存,再登录工业和信息化部“ICP/IP 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jc001.cn”进行查询并将查询结果截图保存,三份截图均保存于第三方jc001.cn成都九正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南京鑫祺软包)时间戳.zip”压缩文件,并随后对该压缩文件申请时间戳证书等操作;第三,操作人员对电脑操作过程用录屏软件进行录屏,形成了“kk 2017-10-25 11-02-14.avi”视频文件,并对该视频文件申请了时间戳证书;第四,另有一台视频拍摄工具对电脑屏幕的操作过程进行录制并形成“VID20171025110215.mp4”视频文件,操作人员对该视频文件申请了时间戳证书

证据显示,“http://goods.jc001.cn/detail/4508045.html”的网页截图左上角显示九正建材网名称及图标,下方为标题是南京鑫祺软包——艺术背景系列的多张图片,其中第12张为拍摄内容包括绿色湖水、湖边树木及古风建筑、蓝天的被控侵权图片,右侧显示商家:南京鑫祺软包,下方产品描述中载明南京鑫祺软包——艺术背景系列”“南京鸿泽瑞装饰材料有限公司(鑫祺软包、硬包、皮雕、背景墙),是一家集研发、设计、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室内家居用品企业。……我们推出的业务主要有:各种花色的工装、家装、高、中、低档皮料、布料。各种款式新颖的软包、硬包背景墙、艺术软包以及皮雕软包……”,下方再次展示了放大的被控侵权图片,图片右下角有水印推荐产品编号:Y-45”,下方有联系姓名 宣总”“联系地址:南京市江宁区麒麟门社区以及商家主页、官方网站等信息,网业底部载明九正建材网(打造中国建材第一网)版权所有©2000-2017”

同时,经法院审理查明,被控侵权图片在开庭时已被实际删除,无法检索到。

 

[审判]

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原告举示的公开出版物《中国全景素材图片库》《作品登记证书》以及两份《著作权转让合同书(摄影作品)》可证明美丽视界公司取得了涉案摄影作品的著作权(署名权除外),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关于本案的侵权行为认定。原告举示了三份《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及其对应的第三方存证用以证明被告的侵权行为,上述证据的出具方为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并非公证机构,因此上述证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条规定的公证文书。同时本案也没有证据表明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已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签名法》第十八条所规定的电子认证许可证书,因此其所作出的认证证书也不能作为电子认证予以认定。但可作为第三方证明,按照电子数据的性质予以审查。综合审查上述证据,第一,整个操作过程不仅有录屏软件记录操作过程,而且有外录设备进行录像,两份视频证据及三份网页截图的内容相互印证。并且在取证前,操作人员对电脑的进行了清洁性检查,合理的排除了因操作者不当介入、操作计算机不清洁、网络环境不真实等因素对取证结果造成的影响。第二,每个电子数据文件在申请时间戳时将自动产生一个唯一对应的数字指纹和tsa格式的电子证书,在验证时间戳时,将待验证电子数据文件与对应的tsa格式的电子证书进行匹配,如果文件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内容保持完整、未被更改,则可以通过时间戳验证,反之则无法通过时间戳验证。此种方式通过密码技术有效验证和保障了电子数据的完整性。第三,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负责为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提供系统时间同步与分配,可以确认时间戳证书形成时间的准确性。本案中,九正科技公司、鸿泽瑞装饰公司均不认可自己上传了被控侵权图片,但均未对前述三份电子证据及其《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提出质疑、反驳或举示相反证据。因此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该三份电子证据及其《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可以证明被控侵权网站于20171025日展示了被控侵权图片,且被控侵权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拍摄对象、构图内容、拍摄角度、因光线形成的亮处和暗处均一致,被控侵权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相同。

同时,由于被控侵权图片系作为产品图片进行展示,图片上的水印标注了与涉案网络店铺中展示的产品图片规格类似的产品编号,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认为鸿泽瑞公司在涉案网站中上传了侵权图片。而九正科技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其既没有对其网站内所有网络店铺进行事前审查的义务,也不应当知道侵权行为的存在,并且其收到本案起诉状后已经删除了侵权图片,因此九正科技公司未对鸿泽瑞公司的侵权行为提供帮助。

关于侵权责任的承担问题。鸿泽瑞装饰公司侵犯了美丽视界公司就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但由于美丽视界公司的实际损失和鸿泽瑞装饰公司的违法所得无法确定,酌情确定鸿泽瑞装饰公司的赔偿数额为2 500元。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724日作出(2018)川01民初78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南京鸿泽瑞装饰材料有限公司赔偿深圳市美丽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2 500元;二、驳回原告深圳市美丽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未提起上诉,现判决已生效。

 

[论证]

社会信息化是当今时代的重要特征,民事诉讼中电子数据亦大量涌现。在最佳证据规则的前提下,电子数据原件难认定、易篡改,审判中往往难获采信。电子取证存证平台(本文简称存证平台)在巨大的司法需求中应运而生,试图通过多种技术手段解决电子数据真实性问题。

一、电子存证性质为电子认证

所谓电子数据第三方存储(本文简称电子存证),是指存证平台利用时间戳、电子签名、区块链、哈希值校验等技术方法对电子数据的形成过程、已经形成的电子数据或其摘要进行保存;被保存的电子数据,本文简称为存证数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条的规定,公证是公证机构根据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申请,依照法定程序对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证明的活动。本案中,出具涉案电子证据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并非公证机构,故涉案电子证据并非公证文书,其所记载的事实和文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所规定的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和文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签名法》第十八条的规定[1],本案中,原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已经取得电子认证许可证书,则涉案电子存证也不能作为电子认证予以认定,但可作为附带第三方证明的电子数据,予以审查认定。

二、电子存证审查范围

由于案例中原告并未举示与涉案电子存证相印证的其他证据,且被控侵权图片在诉讼中已经被删除,导致法院无法在审理过程中现场验证该证据的内容。出现此类情况,法院应以举证责任的层次化分配为基础,从取证存储两个方面对于上述涉案证据进行审查。

(一)对取证过程的审查

案例中证据的整个取证过程不仅有录屏软件记录操作过程,而且有外录设备进行录像,两份视频证据及三份网页截图的内容相互印证。原告在取证前,其操作人员对电脑进行了清洁性检查,合理的排除了因操作者不当介入、操作计算机不清洁、网络环境不真实等因素对取证结果造成的影响。由此可认定该证据的取证过程是真实、规范且完整的。

(二)对存储过程的审查

每个电子数据文件在申请时间戳时将自动产生一个唯一对应的数字指纹和tsa格式的电子证书,在验证时间戳时,将待验证电子数据文件与对应的tsa格式的电子证书进行匹配,如果文件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内容保持完整、未被更改,则可以通过时间戳验证,反之则无法通过时间戳验证。此种方式通过密码技术有效验证和保障了电子数据的完整性,理论上该存证平台在电子数据的传输、存储、提取过程中采用的方法、软硬件环境安全可靠。除此之外,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负责为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提供系统时间同步与分配,可以确认时间戳证书形成时间的准确性。由此,涉案《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及其对应电子数据反映的待证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九正科技公司与鸿泽瑞装饰公司均未对前述证据提出质疑、反驳或举示相反证据,故前述证据的取证过程真实、清洁、规范且存储安全、验证可靠,应予采信。

三、电子存证的审查方法

对于电子存证,既不应盲目追捧其技术可靠性,一概采信,也不应因无资质而一概不予采信,应当秉持法律真实论,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能力、案件的诉争利益、电子数据与在案其他证据的印证情况,并根据各法律要件证明责任的分配对电子存证采信与否作出认定。从审判实践看,最高人民法院在多个案例[2]中重申了电子数据取证行为对其证明力的直接影响——公证机关未对取证操作的电脑、硬盘、光盘清洁性、网络环境真实性进行检查,就不能排除虚拟环境的存在,并最终导致涉案公证书未被采信。举重以明轻,电子存证尚未取得公证效力的情况下,更应用较高标准以排除合理怀疑。

(一)灵活运用印证法与勘验法等查明路径

1.印证法。印证法是指利用案件中多份证据材料彼此间的印证关系,查明待证事实。民事诉讼中,证据的审查应当全面、客观,当一个待证事实有多份证据予以支持且彼此印证,即使其中某一证据略有瑕疵也不影响其效力。例如电子存证的内容可以与公证书的内容相印证,或对方认可电子存证内容属实时,可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视为举证方已经履行其举证义务,只要电子存证的内容不违反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即可直接采信。

2.勘验法。勘验法是指在缺乏印证材料的情况下,庭审中对电子存证的形成过程进行重现或对证据内容进行核实,如能查证属实,亦可直接采信。例如,电子存证显示被告在特定网页使用了被控侵权的图片、商标,若能够当庭核实该网页现状与电子存证一致,则待证事实已被查明,若无相反证据,则该电子存证的内容及形成时间均可采信。需要强调的是,勘验的应当包括被控侵权网站、微博、公众号的现状,以及登录存证平台查看电子存证证书是否属实;勘验需要解决的重点问题应是存证前电子数据的产生是否真实、是否经过篡改以存证平台是否如实保存电子数据,两者不可偏废。

(二)特殊情况的审查标准

在无法运用印证法或勘验法进行证据审查时,电子存证的审查标准应当以举证责任的层次化分配为基础。主张方首先应当初步证明电子数据取证过程的真实、清洁、规范,具体证明内容包括:电子证据的形成时间准确,电子数据的形成、传输、提取过程所依赖的软硬件环境清洁、完整,存证前的电子数据未经篡改。在完成对取证过程的证明后,主张方还应当对电子证据的存储方法、校验方法进行证明,说明电子存证平台采用的电子数据储存方法、校验方法在理论上安全可靠或被攻破的成本极高。主张方履行完初步证明责任后,若无相反证据,则可推定被存证的电子数据生成、收集、存储、传输过程的真实完整,以电子存证符合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应予采信。

设置此等电子存证的审查标准,一是鼓励当事人规范取证,特别是对于商业维权案件,规范取证可以有效降低伪造证据的可能;二是引导存证平台完善取证、存证操作;三是是明确价值取向,就证明责任的履行而言,技术不可能解决事实证明的全部问题,严谨细致的证明逻辑才更为重要。



[1]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签名法》第十八条规定:从事电子认证服务,应当向国务院信息产业主管部门提出申请,并提交符合该法第十七条规定的相关材料。国务院信息产业主管部门接到申请后经依法审查予以许可的颁发电子认证许可证书;不予许可的,应当书面通知申请人并告知理由.

[2] 详见:(2008)民申字第926号民事裁定书、(2012)民监字第37号、第38号民事裁定书。


 
来源:示范性案例总第103期
责任编辑:周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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