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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裁判思路研究
作者:杨伟  发布时间:2019-07-02 12:09:10 打印 字号: | |

针对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裁判问题,虽然最高人民法院第54号指导性案例——“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安徽省分行诉张大标、安徽长江融资担保集团有限公司保证金质权确认之诉案”(以下简称“农发行诉张大标案”)在裁判思路上作出了部分指引,但审判实践中仍存有若干争议需以明晰。本文112份判决书的论证部分为基础,梳理出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实践中争议问题的裁判思路,从理论上辨析既有裁判思路对司法实务的影响,并在英美法系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视角下对既有裁判思路予以延伸性思考,以期能对   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问题的讨论提供不同视角的思考路径。

一、问题之引出

所谓的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是指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在银行开立的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质押给债权人,承诺到期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有权直接划扣账户内的资金,并以该部分资金优先受偿的担保方式。从定义可以看出,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本质是以保证金账户内的金钱为质押物,而不是保证金账户本身。《物权法》与《担保法》中未有关于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85则明文规定了金钱质押的内容,确认金钱可以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的形式设立质权,其中金钱以特户形式出质的情形与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担保方式的内容基本一致,故在理论界与实务界普遍将《担保法解释》第85条视为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法律依据,将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视为以特户形式出质的金钱质押。

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是银行与担保公司开展担保贷款业务合作时出现的一种新型担保方式。这种担保方式的兴起有深刻的经济与政策背景,中国经济在经历了数年的高速增长之后,增速逐渐放缓,经济下行压力增大,经济结构亟待优化。在增速放缓的背景之下,中小企业所承担的融资压力显著增加,银行为了降低自身的呆坏账风险,对中小企业融资的请求设置了较高的条件,进而加剧了中小企业融资的难度和成本。为了畅通中小企业的融资渠道,破解融资难问题,一些地方政府陆续成立了融资性担保公司,为中小企业向商业银行的贷款提供担保。实践中,银行除了要求担保公司提供信用保证外,还要求担保公司在该行设立专门的保证金账户,存入贷款额一定比例的保证金,该账户不得从事其他结算业务。借款人在贷款全部还清后,可以支取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如借款人逾期不还贷款,银行有权直接从保证金账户内划扣所有未还贷款本息。近年来,全国各级人民法院受理了大量针对法院执行融资性担保公司在合作银行开立的保证金账户而产生的异议之诉。最高人民法院也于20151119日将“农发行诉张大标案”作为指导性案例予以发布,以统一裁判尺度,减轻法院审理类似之诉的压力。即便如此,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实践仍在法律适用上存有争议,裁判思路需进一步梳理与分析。

二、既有裁判思路之梳理

(一)裁判思路之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问题

根据《担保法解释》第85条之规定,在金钱之上设立质权的前提之一就是金钱的特定化,但是该条并未对“特定化”要件予以明确,导致司法实践中对该要件的理解存在一定分歧,特别是保证金账户内金钱的浮动性与金钱特定化的关系亟待厘清。

“农发行诉张大标案”作为指导性案例发布前,各级法院对于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案件中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问题未有统一意见,争议较大。有法院认为,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数额不断浮动,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特定化要件。也有法院认为,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有效要件为特定化,而非账户内资金不变动的固定化状态。只要特定账户内的金钱与其他金钱相区别,且保证金的存入划出是对应主债权的相应变动,也可以认定该质押符合特定化要求。“农发行诉张大标案”中,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也是法院审理的核心争议之一,合肥中院和安徽高院未能在此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在该案的再审裁定中支持了“保证金账户资金可以浮动”的意见,在总结该案裁判摘要时又再次明确了裁判观点,并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予以刊发,即“双方当事人已经依约为出质金钱开立了担保保证金专用账户并存入保证金,该账户未作日常结算使用符合特定化的要求。特定化并不等于固定化,账户因业务开展发生浮动不影响特定化的构成”

(二)裁判思路之“占有”要件的内涵问题

根据《担保法解释》第85条之规定,在金钱之上设立质权的另一个重要前提就是特定化的金钱需要移交债权人占有。但在司法实践中,各级法院对“占有”的理解有不同意见,特别是“占有”是否包含“间接占有”的问题。

从本文收集的案例分析,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司法实务中遇到的“间接占有”案例一般存在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享有质权的银行与出质人的开户行具有上下级关系,可否认定享有质权的银行占有该账户?在“江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分行、朱志洪等案外人执行异议一案”中,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江苏银行盐河支行与江苏银行连云港分行之间存在上下级关系,但江苏银行连云港分行在法律上无法直接占有或控制涉案账户,更无法抛开账户直接占有或控制账户内的款项。银行上下级之间的内部行政管理行为不能对外产生对抗力,江苏银行盐河支行对外仍是独立经营,因而不符合“移交占有”要件。但二审法院认为,占有是指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涉案账户虽开立在江苏银行连云港分行海州支行,但上诉人江苏银行连云港分行作为海州支行的上级主管机构,其基于内部行政管理权已经实际控制了该账户,因而符合“移交占有”要件。

第二种情况,享有质权的银行与出质人的开户行是同级关系,可否认定享有质权的银行占有该账户?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合肥城西支行、阮仁义等案外人执行异议一案”中,一审法院认为,建行合肥城西支行与建行合肥庐阳支行虽然均系建行的分支机构,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隶属关系,两者均具有相对独立的民事主体地位,该支行不是上述质押合同的当事人,亦未基于其他原因取得上述质押合同中质权人的地位,故建行合肥城西支行对上述1 600万元保证金不享有质权。但二审法院认为,占有包括直接占有和间接占有,间接占有是指通过他人的占有间接地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汇金担保公司的保证金账户开户行建行合肥蒙城路支行与建行合肥城西支行同属于建行安徽省分行系统,故建行合肥城西支行在合肥圣泰公司逾期偿还贷款时可通过建行合肥蒙城路支行扣划该保证金账户资金用于清偿债务,以此方式间接取得对该账户资金的占有。因此,本案亦符合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要件。

第三种情况,享有质权的银行与出质人的开户行既没有上下级关系,也不是同级关系,可否认定享有质权的银行占有该账户?在“富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保山分行诉隆阳区绿金农产品种植专业合作社、陈新寿、张凤菊、陈雪斌、李瑞莉、李永光、杨从焕、云南鑫宽融资担保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虽然享有质权的银行富滇银行保山分行与出质人的开户行富滇银行昆明景星支行不是同一主体,不具有直接上下级关系,也不是同级关系,但法院认为富滇银行昆明景星支行出具给富滇银行保山分行的《保证金存入证明书》,已明确富滇银行保山分行通过指示交付方式占有质物,即该账户内资金富滇银行保山分行可通过经办行的特别监管用以为主债权提供担保,故而富滇银行保山分行已实际占有质押财产。

可以看出,各级法院对于“占有”是否包括“间接占有”的问题还未形成一致意见,但多数终审裁判都认同质权人间接占有保证金账户资金符合《担保法解释》第85条的“移交占有”要件。

(三)裁判思路之“移交占有”要件的公示性问题

《担保法解释》第85条将“移交占有”视为金钱质权的生效要件之一,其背后的理论支撑为物权公示原则。物权具有排他性、对世性的效力,其设立与变动将会对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产生潜在影响,为使公众知悉物权现状,保护交易安全,《物权法》第6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从而确立了物权公示原则。物权的设立及变动均应具备物权法规定的公示要件,符合物权公示原则。但在司法实践中,“移交占有”要件的公示性却很薄弱,比如在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中,账户本身就开立在银行之中,由银行实际控制,这时“金钱质权的设立仅需签订质押合同和进行电子账户系统操作即可完成,具有相当的隐秘性,外观上不易识别哪些账户内的资金用作了质押”,其公示性要件的作用难以彰显。

在法院对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效力认定中,由于很多法院对“移交占有”要件的公示性程度把握较高,使得出质人与银行设立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行为难以达到要求标准。如“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鼓楼支行与陈从锋、上海腾誉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法院认为“对于作为质押财产的一般动产的交付,只要通过动产占有的转移,质权人既可实现对动产的控制,第三人亦可通过占有转移的外观,清楚该动产物权设立或变动的事实。因此,一般动产通过占有转移(即控制权转移)的方式实现交付,即可实现物权公示的法律效果。但保证金形式特定化的金钱,属特殊动产,其控制权的转移,并不必然导致第三人能清楚该特殊动产上发生物权的设立或变动,故其交付不仅应实现控制权的转移,还应使第三人清楚其控制权发生了转移,从而符合物权公示的要求”。此外,还有法院认为,银行占有账户仅是银行利用自身优势和条件控制了出质人的资金,资金并未存在以银行自身名义所设立的账户中,除当事人双方之外,他人既无法知晓该账户内资金担保的性质,更无法体现债权人已经完全占有该部分资金,因此不符合“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规定。出质人利用保证金账户设立金钱质押的行为,仅是出质人与银行之间的内部约定,银行对出质人账户内资金的控制行为无法达到物权公示的效果,不能产生法律上的担保效力,无法对抗善意第三人。还有一些案件当事人认为,根据银行的业务操作,客户在银行的账户信息一般对社会公众保密,银行账户内的资金之上是否存在质权第三人无从知晓的情况,此时物权的公示性何以体现?

与上述裁判思路相对应的是,大多数法院在判决中并未涉及“移交占有”要件外观和过程公示性的探讨,对于“移交占有”的理解重心都放在“占有”上,即保证金账户资金控制权与管理权的归属。

三、既有裁判思路之辨析

(一)基于物权客体特定理论,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在理论上难以周延

根据《物权法》第2条第3款之规定,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从该项定义可以看出,物权的客体只能是“特定的物”,理论上也称之为“特定物”,之所以对物权客体有如此要求,是因为“物权是权利人对于物的直接支配权,如果标的物不特定,物权人无从对其进行直接的支配”,物权客体特定也能为物权的行使内容划定合理的边界,从而将除权利人之外的其它人排除在物权之外,符合物权排他性的要求。如果物权具有特定性,权利人可以将具有个性特征的物权客体与其他物体予以区分,进而以公开的方式向社会公众展示,获得他人对物权的尊重,使他人知晓自己行使权利的边界,符合物权公示公信的基本原则。例如,权利人将自己购买的华为手机放在其他人购买的同类型手机之中,如果每部手机都没有进行个性化的设置,则当手机权属产生争议时,权利人的所有权很难被大家尊重,但是如果权利人的手机具有明显的特征,比如手机壳上有贴纸和装饰品,则权利人就很容易能够证明手机的归属,而且不会招致其他人的反对。因而,金钱要想成为担保物权的客体,也应当满足特定性的要求,完成从种类物向特定物的转变,这也是《担保法解释》第85条“特定化”要件的法理所在。金钱是典型的种类物,由于其所承担的流通职能,其个性已完全湮没于共性之中,所谓金钱特定化的实质就是指去除共性、彰显个性,使金钱回归物理意义上的物的过程,故而该过程的核心就是货币流通职能的冻结与资金保管的独立性。具体而言,资金特定化的内涵包括两点:“一是该部分货币资金不能再继续流通承担支付中介的功能,二是必须保证所移交的货币保持同其他货币资金的相对独立性”

以上资金特定化的两点内涵似乎没有提及资金是否可以浮动的问题,这是否意味着担保标的物的“特定化”与“浮动性”并不存在冲突呢?其实不然,资金的浮动性与货币流通职能的冻结就显然矛盾,资金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进出账户则意味着部分资金依然处于流通领域,仍然承担着金钱作为种类物的职能,明显违背“特定化”的内涵。金钱“特定化”的核心目的在于划定权利行使范围,满足物权人直接支配的需要,而如果金钱可以浮动,权利人行使权利的对象如何确定?如果说只能等到条件成就时金钱才能固定,那这不是典型的浮动担保特征吗?这与物权客体特定理论明显不符。故而,虽然最高人民法院通过指导性案例承认保证金账户内资金可以在一定条件下浮动,但就理论层面而言,这与“特定化”要件的内涵以及物权客体特定化理论不符。法院之所以要有限地承认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中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乃是因为司法实践的需要。担保公司开展的担保业务一般都涉及数笔贷款融资,其开立的保证金账户必然会因为业务的开展呈现出浮动的状态,银行不可能为每一笔借款都开立独立的保证金账户,如不允许账户内资金浮动,则每一笔借款的增加或减少就意味着重新签订合同和约定保证金账户,如此既不现实,也不经济,因而实践中大量的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都存在浮动的情形,随着案例的累积,法院最终认可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中保证金账户中资金的有限浮动,即账户内的资金均应与逐次发生的债权一一对应,且该账户不得用于非保证金业务的日常结算。

(二)将“占有”抽象为控制权的裁判观点将导致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类型的扩张

物权公示原则要求若物权要取得对抗第三人的效力,须依一定之方法将其变动公示于众,占有质押财产就是质权的公示方法,当出质人仅间接占有质物时,可以采用将返还请求权让与质权人的方法,以代替现实交付,故而间接占有显然是占有的应有之义。根据《担保法解释》第88条之规定,出质人以间接占有的财产出质的,质物自书面通知送达占有人时视为移交。从这条规定可以看出,间接占有质押财产亦可以起到公示的作用,质物的交付也不仅仅限于现实交付的形式。从本文收集的裁判文书看,许多裁判文书都认为“占有作为所有权的一种权能,其实质是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移交占有实质就是移交对物进行管理和控制的权能”,故而法院倾向于弱化占有的外观,进而剖析占有的本质,将着重点放在银行账户控制权和管理权的取得上,即保证金账户管理权和控制权的转移就意味着占有的转移,质权人可以实际阻止出质人动用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就可以视为已取得该部分资金的占有。这种裁判观点将导致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类型的扩张,不仅除开户行之外的其它银行可以取得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占有,而且在债权人为第三人时,如果债权人能与出质人的开户行签署关于保证金账户的监管协议,取得银行协助债权人阻止出质人动用账户资金的承诺,第三人亦可取得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占有,如该部分资金还符合特定化的要求,则第三人也可以取得保证金账户资金的质押权,这将使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担保方式不仅仅局限于银行金融借贷领域,还能扩展到民间借贷领域。

(三)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物权效力的证成需弱化“移交占有”要件公示性探讨

从前述对裁判文书的梳理来看,对于“移交占有”要件的把握,有些法院不仅要求当事人之间存在移交占有的合意,还要求当事人用可识别的行为将主观合意展示给第三人,不仅要求占有本质即控制权发生转移,还要求占有外观也要发生转移,这些条件在银行已占有和实际控制账户的情形下难以达到。这些判决不仅仅是在否定当事人之间的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关系,实质上也是在间接否认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之下“移交占有”要件的合理性。

在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中,由于质权人一般都是银行,且银行(债权人)在设质之前已在事实上占有和控制该银行账户以及账户内的资金,其质权的设立只需要签订质押合同以及对账户进行内部的技术操作,从外观而言,银行账户及账户内的资金无论是在形式,还是权利归属上均无可识别的明显变化,难以达到物权公示的效果,因而大多数法院在裁判中都倾向于弱化“移交占有”要件公示性的探讨,对于“移交占有”的理解重心都放在“占有”上,即关注保证金账户资金控制权与管理权的归属。大多数法院的做法一方面可能是无奈之举,因为公示性的缺乏是该类型案件普遍存在的现象,如果都要深究“移交占有”的公示性,则大多数案件中的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权都难以成立;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案件中的一种裁判趋势,即重点分析涉案保证金账户资金控制权与管理权的移转,弱化转移过程与控制权归属公示性的探讨,只要质权人能够阻止出质人动用账户资金,且在主债权未获清偿时,质权人能够直接划扣保证金账户里的资金,即符合“移交占有”要件。

四、既有裁判思路之延伸性思考

通过对裁判文书的整理分析,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的三种裁判思路已初现端倪:一是开始有限度地承认保证金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二是将“占有”着重理解为保证金账户的控制权,不再苛求占有的形式;三是弱化对保证金账户占有的公示性讨论。从理论上来看,这三种裁判思路与物权客体特定原则、物权公示原则均有冲突,逻辑上难以自圆其说,但巧合的是,这三种裁判观点与英美法系上的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有某些契合之处,本文试图在既有裁判思路之上予以延伸性思考,以突破法系壁垒来讨论目前的逻辑困境。

银行账户担保虽然在商业实践中屡被提及,但理论界对此制度鲜有研究,我国法律上并未明确规定银行账户担保制度,从两大法系来看,只有英美法系有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的明确规定。美国《统一商法典》(Uniform Commercial Code)第九章规定了动产交易担保制度,其中就包含了在银行账户上设立的储蓄账户担保权制度。在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UNCITRAL)编订的《担保交易立法指南》(Legislative Guide on Secured Transactions)中,银行账户之上也可以设立担保权。“在担保期间,银行账户担保权允许设保人从该设保的银行账户中提款,也就是说银行账户内的资金始终处于浮动状态,只有在行使担保权、结晶(crystallization)时才确定具体设保资金数额”,所以理论界普遍都认为银行账户担保权实质上是一种浮动担保(floating charge)。在国际商事实践中,应用最广泛的是通过“控制权协议”来取得银行账户担保权。所谓“控制权协议”(Control agreement),是指开户银行、设保人和有担保债权人之间订立的协议,以书面签署为凭证,根据该协议,有担保债权人享有银行账户的控制权,开户银行同意在银行账户贷记款的支付方面遵循有担保债权人的指示而无需设保人另行同意。

可以看出,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有三个明显的特点:一是设立担保的银行账户内资金是浮动的;二是取得账户控制权是银行账户担保权的设立要件;三是因英美法系并未坚持物权法定原则,而是允许当事人自由创设担保权,任意依现实需要订立合同,银行账户担保权的设立方式只是一份内部的控制权协议,并没有公式要件的要求。银行账户担保权的这三个特点与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前述的三种裁判思路高度相似,换句话说,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在账户内资金浮动性、质权取得方式、公示要件缺乏方面逐渐在吸收银行账户担保权的特征,鉴于两大法系立法路径的巨大差距,这种吸收还表现得十分克制,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未完全放开,公示性要件也只是弱化而已,但靠近的趋势已不言而喻。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靠近的趋势,乃是因为我国立法缺乏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具有典型银行账户担保性质的案例未有明确规定予以调整,只能纳入《担保法解释》第85条的射程之内,如在“德意志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等诉新华闻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一般借款合同纠纷案”中,各方当事人就签订的《账户质押契约》的履行产生争议,但因缺乏账户质押的明文规定,法院只能将账户质押契约认定为金钱质押协议,这显然模糊了两种制度的界限,也间接造成了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部分吸收了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的内容,但两种制度毕竟分属于不同法系,在立法理念的层面差别巨大,单方面的借鉴吸收会造成法律逻辑上的错位,比如账户内资金的浮动性在英美法系的浮动担保制度下能实现逻辑自恰,而在大陆法系的固定担保制度下则存在明显的逻辑撕裂。因此,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的三种裁判思路与大陆法系传统物权法理论存在冲突的根本原因在于,为呼应司法实践的需求,解决关于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的实务问题,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审判单方面地借鉴吸收了银行账户担保权制度的特点,从而将保证金账户资金质押打造成了“中西混合”的产物,但内部逻辑未能理顺。这种现象的产生也说明了《担保法解释》第85条已不能完全解决实践中出现的实务问题,有重新塑造之必要。

来源:双流区法院
责任编辑:陈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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